
穿水手服的水上人
穿水手服的水上人
文字:姚超雯
圖片:文化葫蘆
天星小輪,是香港的活招牌。《國家地理雜誌》將搭天星小輪渡維港這回事列為其中一個「人生五十個必到景點」,即將年屆六十五歲的水手王錦輝(人稱輝哥或Diderot)語帶自豪地告訴筆者。船隻靠岸,一身深藍色水手服的王錦輝拋纜索、繫纜樁、放下甲板,他開玩笑道:「你要不要試試?」這「流水式作業」背後是他二十年的功夫。
輝哥天生是「水上人」,父親幫銀行大班開遊艇,他小時候住銅鑼灣避風塘,長大後則與天星小輪在海上遊走。兒時看到的海景自是不同,他說:「以前的視野更好,看起來空曠一點,沒那麼多高樓大廈。」
水手服與真功夫
「以前我們的水手服(領口和衣袖)有兩條間,韓國和日本來港的女生一看到就很開心,會擁著我們拍照。」輝哥回憶道。舊款水手服質地輕柔舒服,新款則用上速乾防皺物料。戶外工作出汗多,穿著速乾工作服更舒適,不過輝哥仍然喜歡舊款設計:「因為比較傳統。」水手套裝除了水手服,還有水手帽,輝哥說戴水手帽沒硬性規定,「可以隨意一點。」
輝哥跟一眾船長和輪機長(俗稱「大偈」)親密無間,經常互開玩笑。他欲向筆者示範拋纜,便向羅船長說笑道:「我要大顯身手,待會船靠岸時,要離九呎(約二點七四米)遠喔!」輝哥笑稱他拋纜的最遠距離是十四呎(約四點二米)。看著輝哥與岸上「叉纜」的水手一拋一接,默契十足,沒有多年經驗,大概無法做到。
成為水手,要進行三至四星期的培訓,輝哥想起從前要在四十多米的長船拋麻纜,「拉力重,會爆纜,纜一爆,我們都會手足無措」,後來改用尼龍纜,新船身縮短至三十多米,情況有所改善。
纜索平均重二十磅,被水浸濕後重量會進一步增加,水漲水降也會影響拉力,輝哥便需要調整拋纜的力度,「這些我們都有預算過,心中有數。」他笑言或許他是水上人的緣故,包括拋纜的船務,他很快上手。
水手日常
一艘船,七個工作人員,「每件事都關大家事」,例如駕駛室雖由船長控制,但船長開船亦須與旁人協作。輝哥說春晨海上霞霧很大,水手便要協助船長觀察四周,瞭望船身兩邊的障礙物,並響咹通知船長。
除了拋纜、繫纜,水手還要在開船前進行安全檢查和船體清潔等,例如拉動座椅和纜索,看看有否損壞,並報告船長。有些乘客習慣用報紙墊住櫈坐,輝哥說報紙上的油墨會黏住木櫈上的油漆,令報紙難以撕走,增加清潔的難度。
輝哥指繫纜是水手的「必修課程」,他們要在繫纜樁上繞五圈(俗稱「五花」)才牢固,夜晚收船時則要先在安全嘴上「打八字(結)」,再繞五花。假如纜索有破損,水手或需駁纜,輝哥解釋說一條纜有三股,就像女孩子紮鬢辮一樣,「我有時都會幫我姪女綁頭髮。」
鐵漢柔情
別看輝哥的模樣是個粗漢子,他也有細心的一面。話說他做水手前,做絲綢生意,他說:「做水手是粗活,承擔的責任相對少一點,做絲綢則要負責任,每件事都經過細微的決策;物質上做水手重纍纍,絲綢則輕飄飄。」難怪駁纜和編髮都難不倒他。
筆者問輝哥,天星小輪來來去去都是那兩道航線──中環來往尖沙咀,灣仔來往尖沙咀,他每日做著同樣的工作,看著別無二致的風景,難道不覺沉悶?「每日都有新奇的事」,譬如有對夫婦在船上遺留載有嬰兒的嬰兒車和有一對母女在船上走散,均令輝哥哭笑不得。
在船上工作的日子,如同海浪一樣,注定不會平靜。做水手要懂游泳,「最好有個拯溺牌」。輝哥入行廿載,他落過四次水救人,其中一次是一名外國人稱天熱想下水。意外發生有時難以避免,但輝哥會提高警覺,特別留意情緒不對勁的乘客。
站在船上看風景
輝哥在天星小輪看得最多的風景是人,「有些人帶著愉快的心情上班,有些小朋友則不太開心,他們看著落寞的陽光時有點慘情。」現實中「風景」也可以是破壞性的。
2017年,超強颱風天鴿襲港,是自1979年以後首次有超強颱風引致天文台發出十號熱帶氣旋警告信號。輝哥當時輪風更,他與船隻留守在避風塘,「那次船上緊關的門也被風吹爆」。船艙有白米和罐頭等儲備,能用電磁爐煮食,輝哥笑言他們用豉油撈飯當一餐是常事。素聞水上人供奉天后,筆者好奇問輝哥有否此習慣,他說船隊每逢節日都會拜神,向天后祈求出海平安。
水手輪更工作八小時,早看日出,晚看日落,「兩者都有美態,視乎你怎麼看。」無論是尖沙咀來往中環,還是灣仔的航線,輝哥都覺得值得遊客一搭。他建議想要安靜感受四周的,可以搭去灣仔,坐船的上層;想要感受
都市繁華,則可以晚上搭去中環,欣賞「幻彩詠香江」。
輝哥作為水手,跟作為乘客搭天星小輪有截然不同的感受。他還記得兒時獨自搭天星小輪回家,票價一毫,航程較長。他感慨維港因填海工程變窄,維港兩岸距離縮短約三百米,十分鐘便能抵達對岸碼頭。
跟天星休戚與共
不過輝哥認為大家搭天星小輪,為的不是風景,而是「天星」二字。對他而言,「天星」養活他和一班船員,他與天星小輪是一體的。他這種想法在舊天星碼頭拆卸,跟經歷新冠疫情時從未改變。
四代天星碼頭,輝哥最喜歡毗鄰火車站的第三代。他懷念那時碼頭外擺滿小食攤「很開放」,不像現在開門進店般有距離感。說起距離,新冠疫情時大家要保持社交距離,輝哥與同事卻更關心彼此,「有同事感染了,都會久不久問候一下。」縱然天星小輪乘客大減,三年前更傳出經營困難,「全部同事都好堅持(做下去)。」
那麼輝哥想過他不當水手的生活嗎?輝哥自言是好動的人,估計退休會更忙,「呢度去,嗰度去。」他續說雖然天星小輪或者渡輪這行業漸趨式微,但始終需有人承接。
天星小輪橫渡維港這片波瀾中,盛載香港這城市的韻味與變遷──風
浪過後,總有燈火,等著下一個歸人。

